樂黛云 搭橋者與鑄魂人 | 封面人物

在季羨林看來,樂黛云是一個經歷波瀾壯闊的奇女子。但她從不沉陷于過往的苦難與斑駁,也拒絕被冠以“比較文學學科奠基人”的名號,而愿盡其所能在中西文化之間搭橋,幫助年輕人擁抱理想和追求價值。

樂黛云最大的優勢就在于有同理心和想象力,她是忠恕之道的完美典范。今天的年輕人因為受到太多干擾,很難做到“兼聽則明”。但樂黛云身上體現著一種堅韌的價值追求。人類面臨全球變暖、流行病、環境惡化、收入不平等、大規模物種滅絕、國際恐怖主義等問題,單贏模式的個人主義意識形態是一場人人皆輸的游戲。我們需要的不是西方化或東方化,而是東西方化,樂黛云就是最好的例子。
——美國夏威夷大學教授、中西比較哲學學者安樂哲
保姆兼工作助手劉美珍最喜歡學者樂黛云的一張照片,是她的自傳《我就是我》封底的那張:樂黛云左手叉著腰,胯微微頂著,右手自然搭著路邊的指示牌,眼睛直視鏡頭。和旁邊的自白文字氣質高度吻合:

我以自己的生命在渾濁的時空中,

將各種點點線線莫名其妙地聯成一片,

造就了我的歷史,

這歷史屬于我自己。

我就是我!

“多豪邁!”在樂黛云身邊待了幾十年的劉美珍嘖嘖贊道。
一米五上下的個頭,風風火火。上世紀末的北大校園里,樂黛云總愛穿著水磨藍的牛仔風衣或是鮮紅的上裝,騎著一掛加重的自行車;每每去中文系上班,總要越過一個不高的小假山,上完課之后還把它推過山。六七十歲時還經常出國訪學,被導師王瑤戲稱為“空中飛人”。
到晚年罹患腿疾,長年在輪椅上度過,對一個習慣在外奔走的行動派,怎么也算是狠狠一擊。更不用說一生摯愛、哲學家湯一介,在六年前撒手人寰。但樂黛云仍然像個暖暖的發光體,學生遇到難事,總能從她這里獲得慰藉與指引。好像90年前西南邊地明媚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照耀了她一輩子。
那不是“事了拂衣去”的超然,而是一種“表里俱澄澈”的開明。不說話時,她習慣頭微微朝一邊斜著,時間長了手便托著腮,春風般漾開的笑臉滿滿的福相;一開口,仿如從口腔后部發音,吐字溫和而又鏗鏘,即便是說起再大的坎兒,眉頭微皺過,嘴角又一揚,一口潔白的牙如乖孩子似的在嘴里排得齊整。
“假的,呵呵,這年紀哪還有好牙?!彼蛸澦哪贻p人說出真相。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洪子誠稱這位年長他八歲的前輩不做作,較少“面具意識”。用樂黛云自己的話來說,“情緒型、易沖動、不善計謀?!边@性子也令她飽受風暴席卷、打擊,二十余年的光陰扔在荒山、水田和前路茫茫里,一度心向五柳先生。
年過半百之后,云開霧散,她遠赴哈佛求取新知,重塑中國比較文學學科體系,為當時板結的學術狀態注入活力,此后提出“新人文精神”,推崇跨文化對話,打造心目中“和而不同”的理想世界。
學者陳平原說她,“出道很晚,那是時代的緣故,個人做不了主;可一旦有了機會,就狠狠地抓住,一路狂奔,再也不肯撒手?!?h3 class="thirdTitle">“生命應該燃燒起火焰”

中國社科院外文所青年學者張錦十多年前剛考上樂黛云的博士生。她一直留著一封老師給她的郵件?!皹废壬菚r已經快80歲了,她跟我說她年紀大了,可能在功利的事情上幫不了我多少,可是我們可以一起嘗試為人類做些好事?!?br>看到這句話,張錦有點懵,那是在她25年的人生詞匯簿中從來沒有過的句子?!八悄敲凑媲?,甚至牽動了我對曾經生活在中國革命年代的文人對世界和人類熱情的想象?!?br>想象與現實都真切地存在過。
樂黛云生于貴陽一個富足的文化家庭。有一個愛讀濟慈、華茲華斯,手提文明棍,拉提琴,換郵票,在報上罵軍閥的新派父親;母親是當年女子師范藝術系的?;?,常以《浮生六記》的女主人公自況。但在那美麗恬靜的童年牧歌生活里,母親也時刻教導樂黛云自立自強,讓她懂得“依靠別人是非常痛苦的事”。

▲ 1935年,樂黛云與父親    圖/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提供

她因此堅信一個人活著應該有目的,有貢獻,“不能關起門來活一輩子?!?br>盡管雙親疼愛,那股“要沖出門去”的火,還是在17歲時燒得熾熱。
她被北京大學、中央大學、中央政治大學等五所大學錄取,一心念想的卻是離家最遠的北大。
“當時只是一心一意要北上參加革命。其實,我并不知革命為何物,只是痛恨衙門。每年去官府替父親交房稅、捐地稅,煩透了?!蓖侗脊伯a黨鬧革命,在她看來,多么正義、英勇。浪漫新奇,又神秘。
幾經爭吵、懇求,甚至以死相脅,父親終于同意她離開貴陽,但只能到南京上中央大學。還是母親更體恤和理解,給了女兒10塊銀元,默許她到武漢后改道去心儀的“夢?!?,她一路顛沛,終于邁進京城之門。
那是1948年,連續劇《北平無戰事》劇情開展的年份。半個多世紀后,樂黛云一度每晚邊泡腳,邊追這部劇。別人看的是敵對雙方的殊死較量,她咀嚼的,或許是自己如火般的青春。
愛讀《簡愛》《無名的裘德》和俄國小說的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英文系。不料入學考試的一篇作文《小雨》獲得沈從文青睞,點名她讀中文系。正規的大一課程僅僅維持了五個月,卻夠她品上一輩子:沈從文的國文(兼寫作)、廢名的現代作品分析、唐蘭的說文解字、齊良驥的西洋哲學概論,各有所長,妙趣橫生。
上廢名的課,樂黛云最喜坐第一排,盯著先生那奇古的面容,浮想聯翩:

想起他的“郵筒”詩,想起他的“有身外之?!?,還常常想起周作人說的他像一只“螳螂”,于是,自己也失落在遐想之中?,F在回想起來,這種類型的講課和聽課確實少有,它超乎于知識的授受,也超乎于一般人說的道德的“熏陶”,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愛心”、“感應”和“共鳴”。

1949年1月以后,年輕的樂黛云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的地下組織,成為民主青年同盟的成員。新生居住的北大四院就在印刷廠附近,她和單線聯系的“上級”常在深夜月光下,借電筒的微光校對新出版的革命宣傳品,心潮澎湃。
他們還曾受命去勸說老師們相信共產黨,不要去臺灣。樂黛云去到的正是沈從文家?!白钌羁痰挠∠缶褪撬钠拮臃浅C利?,家庭氣氛柔和而溫馨。他平靜而不置可否地傾聽了我們的勸說。我當時的確是滿腔熱情,對未來充滿信心?!?br>因為表現良好,她曾上天安門城樓向檢閱全市青年的劉少奇獻花;“當紡織女工郝建秀第一次來北大講述她改造紡織程序的雄心壯志時,當彭真市長半夜召見基層學生干部研究北大政治課如何改進,并請我們一起吃夜宵時……我們只看到一片金色的未來?!?p class="contentImg image">

▲ 1950年,在布拉格世界學生代表大會上(前排右二為樂黛云)  圖/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提供

人生的第一個高光時刻很快到來。作為北京學生代表,她參加了在布拉格召開的第二屆世界學生代表大會,并在蘇聯待了近20天。
抵達莫斯科,團長下令不許單獨行動,不得擅自離開下榻的國際飯店??僧斖?0點,按捺不住的樂黛云和團友柯在鑠還是偷偷下樓,溜進了就在附近的紅場。他們一口氣跑到列寧墓,樂黛云在偶像的墓地前屏住呼吸,“說不出一句話,只感到靈魂的飛升!”

▲ 1950年在莫斯科列寧博物館(左一為樂黛云)  圖/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提供

她的學生、北大中文系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研究所教授張沛提到導師當年懷著英特納雄納爾之夢,“雖九死猶未悔”,頗為感慨:“樂老師跟我說過,1941年貴州大轟炸,她不到10歲,身上背著竹簍,里面是她弟弟,她一路奔跑躲避日本侵略者的飛機轟炸,那種家國情懷是超出我們想象的。少年時期的理想,青年時期的實踐,已經深深烙進了她的精神生命里,無法擺脫?!?br>轟轟烈烈的歐洲行結束,辦事處主任吳學謙告訴樂黛云:“留下來,將來可以上莫斯科大學?!蹦鞘菬o數青年心中向往卻不可得之地。但樂黛云還是選擇了隨團返回。之后,她在北大求學、工作、退休,除了下放歲月外,一生再不曾離開。

“歸隱”之念

美國歷史學者、半生好友舒衡哲(Vera Schwarcz)稱樂黛云為“左派”?!斑@不是政治上的指涉,而是一種堅定。哪怕后來她的學生都有些頹廢的轉折時期,她依然對中國前景懷有信心。你說那是信仰嗎?很難這么定義,我更愿意說是忠誠于她內心的理想。這種理想主義敦促她一直保持行動,一直要做事情?!?br>要做事情,而且往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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